
制造业从来不是简单的生产行为,而是一个国家构筑经济根基、保障国家安全、塑造国际地位的核心引擎。制造业是创新活动最活跃、创新成果最丰富、创新应用最集中、创新溢出效应最强的领域,实质是一个国家创新体系的纽带和支点。
本文摘自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新出版的《制造兴邦:从追赶到引领的中国产业升级之路》一书
到2026年,我国已连续16年位居世界制造业第一大国,不少产业跃居世界领先地位。在新的形势下,为何强调制造业必须筑牢根基?又该如何认识制造业的地位和作用呢?
从历史经验看,制造业的突破性发展往往是一个国家迈入现代化的决定性力量,英美德日等强国崛起无一不是始于制造业的腾飞。发达国家的实践表明,制造业占GDP比重呈现“倒U型”变化规律,在工业化后期将越过峰值并逐步下降。重新发现“工业之魂”,本质上是跳出传统工业化理论的框架,摆脱发达国家特定阶段发展模式的路径依赖,基于我国14亿人口的体量、后发国家的赶超使命和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格局,重新审视制造业的深层价值与战略定位。
过去几十年,人们对制造业的想象常不自觉地定格于整齐划一的厂房、重复劳作的流水线、轰鸣的机器与身着工装的人群。这种将“制造”实体化、场所化的认知,实则是工业时代初期生产模式的思维遗存。它导致了一个关键误解,即将“制造”的价值主要归结为土地、厂房、设备等固定资产的堆砌和劳动力数量的投入,而忽视了现代制造业的灵魂,也就是镶嵌于制造全过程、并通过制造实践得以持续演进的知识体系与技术能力。
传统的新古典增长理论倾向于将资本与劳动视为主要的生产要素,而将技术进步视为外生的、独立的变量。在这种框架下,制造环节容易被简化为一个依赖要素投入的“黑箱”,其本身的知识创造与技术进步属性被低估。后来流行的“微笑曲线”理论,虽有助于分析价值链各环节的附加值分布,但其被广泛传播的简化版本,却无形中强化了“制造=低端”的刻板印象。它忽略了关键一点:“微笑曲线”的形态本身是由价值链主导者的治理权力所塑造的,而非制造活动内在的、不可改变的属性。一些学者援引2004年日本学者在调研中发现的日本制造业利润分布呈倒微笑曲线,同样证明发展好制造环节仍能获得较高的市场回报。

微笑曲线与倒微笑曲线
历史上,英国在二战后,特别是撒切尔夫人推行新自由主义时期,便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此误区。政府与资本认为,保留高利润的研发、品牌和金融,将生产制造转移至成本更低地区,是符合经济理性的“高级化”选择。其结果却是,随着制造环节的流失,与之紧密捆绑的应用研发、工艺诀窍(Know-How)和技能工人生态也随之凋零。哈佛商学院的加里·皮萨诺等学者深入研究后指出,制造业不是简单的产品生产,制造活动的流失会导致“产业公地”(Industrial Commons)的侵蚀,即那些存在于制造实践中的隐性知识、共同技能和供应商网络——最终反噬本国的长期创新能力。

制造活动流失导致“产业公地”侵蚀
对于中国这样的后发国家而言,制造环节绝非仅仅是成本中心,它更是技术追赶与自主创新的核心场域与“演练场”。因此,制造是技术“生根发芽”的土壤,而非可随意剥离的“成本外壳”。我们必须超越将“制造”等同于“工厂”的物理局限,认识到现代高端制造业本质上是高度知识密集、以复杂技术系统为核心、并通过持续制造实践实现技术演进的能力集合。放弃对高端制造能力的追求与掌控,就等于放弃了未来产业技术生成与迭代的主阵地,国家的创新体系将面临沦为“纸上谈兵”的风险。
在人类文明的演进长卷中,创新始终是推动历史车轮向前的核心引擎。然而,当人们追溯创新的源头时,往往会将目光投向实验室里闪烁的微光。一个常常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事实是:制造业,才是真正孕育、承载并实现创新的最深厚土壤与最完整闭环。它不仅是创新想法落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,更是激发创新需求的“最初一公里”。
第一,制造业是牵引创新需求的“引力场”。创新并非无源之水,其最根本的动力,往往源于对现实生产力提升的迫切渴望。回顾历次产业革命,其标志性技术的萌芽无不深深根植于制造业的痛点和梦想。第一次工业革命中,詹姆斯·瓦特改良的蒸汽机,最初是为了解决矿井排水和纺织工厂动力不足的难题;第二次工业革命中,电力技术的规模化应用,源于制造业对更高效、更灵活能源的极致追求;第三次工业革命中,计算机的诞生,最初是为了满足军事工业和复杂工程计算的庞大需求。制造业的复杂场景、严峻挑战和无限可能,构成了牵引科技突破最强大、最持久的“引力场”。
第二,制造业是创新转化的“炼金炉”。实验室中取得的突破,犹如未经雕琢的璞玉。其真正的价值,必须通过制造这座“炼金炉”的千锤百炼,才能转化为改变世界的“真金”。“创新转化”绝非简单的线性传递,而是一个充满试错、迭代与融合的复杂工程化过程。它涉及工艺开发、产线设计、质量控制、成本管理、供应链整合等一系列艰巨挑战。许多前沿科技止步于论文或原型,正是因为缺乏强大的制造体系作为支撑。相反,历史上的成功转型往往得益于制造与创新的深度融合。二战后,美国贝尔实验室发明晶体管,正是依托其强大的电子制造业生态,迅速解决了规模化生产的工艺难题,将这项突破性技术从昂贵的实验室珍品,普及为收音机、电视乃至计算机的核心元件,从而亲手开启了信息时代的大门。
第三,制造业是促进创新迭代的“加速器”。真正的创新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在持续的应用、反馈与改进中不断进化、日臻完善。制造业为这一迭代过程提供了无可替代的“加速器”和“校验场”。在规模化生产与真实市场应用的海量场景中,技术的每一个细微缺陷都会被放大,用户的每一项潜在需求都会被捕捉。这使得制造业成为技术优化最有效的反馈来源。例如,工业机器人技术从早期笨拙地重复搬运,发展到今天能完成精密装配、柔性抓取和自主决策,其每一次算法升级、精度提升、感知增强,都源于在汽车、电子等复杂生产线上的反复实践与问题解决。市场的严苛检验和制造场景的复杂要求,迫使技术不断突破自身极限,实现快速迭代。
因此,制造业成为创新活动最活跃、创新成果最丰富、创新应用最集中、创新溢出效应最强的领域。据统计,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为11%,但70%的技术创新直接或间接依托于制造业领域。在德国,企业一直是科技创新的主体。据统计,2022年德国企业研发支出为818亿欧元,占科研总投入的67%。近年来,我国企业研发投入主体地位也逐步凸显出来。2022年我国企业研发经费支出为23878.6亿元,占全社会研发经费比重为77.6%。制造业发展使科技有了更广阔的应用空间,还极大地催生了科技创新。
近年来以美国、德国、日本为代表的发达国家纷纷推出“再工业化”战略,看似是“走回头路”,实则是对国家创新能力重塑的一个过程,这次是问题的本质。
另外,社会上现在有种观点还认为“产业升级就是淘汰制造”,这种认识也是不客观的,割裂了制造与服务的共生关系。这一认知偏差实则是将“配第-克拉克定理”所描述的劳动力转移趋势,机械地解读为产业形态之间具有高低之分的线性演进图景,认为服务业是比工业更“高级”、更“先进”的经济形态,进而推导出“产业升级即不断降低制造业比重、提高服务业占比”的单一路径。这一认知催生了“退二进三”的简单化政策冲动,误以为只要把工厂搬走,让写字楼和金融街取而代之,经济结构就自然“高级化”了。
需要指出的是,发达经济体服务业占比高(通常超过70%),是其结果而非原因。这一结构性特征的深层支撑,是其制造业经过长期发展,达到了极高的劳动生产率。通过自动化、智能化与全球化资源配置,少量的制造业就业就能创造巨量的社会财富和税收基础,从而“释放”出大量的劳动力与经济剩余,投入到研发、设计、金融、教育、医疗、文化娱乐等更广泛的服务业中,以满足社会更高层次、更多元化的需求。换言之,没有强大的、高效率的制造业作为基石,高附加值的现代服务业便如同无源之水。
从全球产业发展规律来看,高端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的深度融合,是产业升级的必然趋势。以苹果公司为例,其核心竞争力不仅在于手机、电脑等硬件产品的设计和制造,更在于“硬件+软件+服务”的生态体系。如果没有强大的制造能力作为保障,苹果的iOS系统、AppStore服务就失去了载体,其商业模式也无从谈起。
对我国而言,“制造-服务”共生的意义更为特殊。我国拥有14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市场,既需要制造业提供就业岗位、保障民生,也需要服务业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。同时,我国制造业门类齐全、配套完整,为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提供了巨大的需求空间;服务业的发展,又能为制造业的升级提供全方位支撑。二者构成了一种正向循环:强大的制造业是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的“需求牵引器”,而发达的生产性服务业是制造业升级的“效率倍增器”。割裂二者,鼓吹“淘汰制造”,不仅可能导致产业生态的断层与就业结构的失衡,更将使我们错失利用“制造-服务”融合实现产业整体跃升的历史性机遇。
作者:乔标配资之家网,博士,研究员,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副院长。长期专注于产业规划和产业政策领域的研究与实践。主持或参与了制造强国建设实践研究、推进新型工业化路径和政策研究等多项国家级重点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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